臺灣打算學習烏克蘭全民皆兵,但可能不是對的方向

國民黨立委吳斯懷反對烏克蘭那種全民皆兵的戰法,我相當認同,(我這人從來不因人廢言),而這是綠營政治人物房間裡看不見的大象。吳表示:

政府應該考慮國際人道法、戰爭法相關規定,避免讓未接受完整軍事訓練的平民直接陷入戰火威脅,造成重大傷亡。吳斯懷稱,政府要求民眾散兵游勇式的拿起槍枝保衛家園,這是義和團式的愛國主義,這是執政者最不道德的行為。」

我曾經也是支持戰時全民皆兵的立場,但在習武後,改變了看法。下面來談談因為習武,我對這個議題的體悟。習練泰拳部分原因是為了健康因素,部分是則是因應將來了戰爭生存。習武,讓我以平民的角度對這議題有更多的認識。其實兩岸開戰時,臺灣平民最先遇到的敵人,不會是人民解放軍。

一般人沒有防禦意識

前兩週,教練開始讓我們練對打,作為從來沒有打過架的人來說,平日打靶,總覺得踢得還不錯,真打起來就發現不是這樣,屢遭反制。我只要有踢就一定會吃到對方反擊的拳頭,這也是人生第一次下巴、額頭,這通常會認為的人體弱點,狂吃了好幾拳,防禦時還會怕拳頭轉身不看對方,或是轉錯方向。反正那天就是一直被壓著打。打著打著,覺得好像吃個幾拳,也就那樣,就算被打到也要反擊,無怪乎,教練讓我們輕接觸對打時,要求我們帶牙套,拳套、護檔、護脛,就是沒讓戴頭套。「要習慣被尻的感覺」,教練説。

目前在美國工作的朋友李圭烽(Thinker)習練白鶴拳多年(因美國師資難找,現改練血統相近的空手道),由於都是軟體工程師背景,對中國武術概念的詮釋,能用軟體工程的術語譬喻分享其經驗心得,我個人覺得比較易懂,例如,在解釋何為套路時,他是這樣譬喻:

多數人對套路的誤解, 就是椿步的部分。大部分人以為那就是實戰要用的姿勢, 但事實上那是誇張化的表現方式, 是為了讓習武者清楚的知道結構和重心,另外就是每個椿步, 其實是一個時間片斷. 你可以想成是古代的影片, frame rate 只有 0.5 fps。 那些定式是把重要的畫面切出來。所以椿步不能當成練習的目標, 只能當成一個檢查點, 或是指引。前天你有提到移動時無法出力的問題, 這些椿步就是教你重心的轉移,如何從一個位置轉到另一個位置, 但練習時不能把動作停在椿步上, 而是串起來讓動作可以順暢。

由於溝通可共用的抽象符號以及背景知識較多,因此我課後多半在網路上與之交流,當在跟他聊到頭被打感覺也還好時,他也説「實際打架時,我的經驗是頭還蠻耐打的。」

為何我攻擊時如此容易被反擊?當天下課後跟同學復盤,在討論中,我意識到,整個對打過程,我是沒有防禦意識的,在出拳時,沒有假定對方可能攻擊的方向,作出預判,等於每次攻擊都在露出破綻,是極佳的攻擊時機。在這方面,Thinker 也分享了自己的經驗:

買槍會是一個建立『態勢感知』(situation awareness) 的有效方法。 為了拿到槍證,首先你會先熟法規,瞭解防守的界限。之後你會產生很多疑問, 「如果 xxx 情況發生,會怎麼樣? 」,然後你會看到很多相關影片,解說各種狀態。這樣能對進和退之間做取捨。知道什麼時侯該閃,什麼時侯該進,進退之間該有什麼心態。」

另一個問題是完全沒有在分配呼吸與體力,我在打第一回合還有力氣動來動去閃躲,打第二回合基本上已經沒有力氣,喘不過氣,只能一直被打,看來打拳跟跑步一樣,也是要分配體力,但究其原因,是因恐慌導致的無效攻擊,使我的體力消耗過快。

沒有防禦意識是滿嚴重的,但還有更糟的。

一般人沒有攻擊意識

我除了沒有防禦意識外,還發現像我這樣的普通人,若沒有特別對自己暗示,訓練,我是沒有攻擊意識,出拳就只是出拳,腦袋中對要打對方哪裡完全沒有想法,出拳只是下意識舉動,更糟的是,還不自覺控制自己不去打中人,或是打中停下來說抱歉,而不是追擊,簡直是在送頭。

上戰場,我會死很快。

這點多次上課時,被提醒好幾次,要我瞄準下巴再出拳,看準再打,還是容易忘掉,所以之前軍方要恢復刺槍術對打,那不是如一般外行人認為的落後,在訓練上是非常有道理的,沒有在對打中培養接戰距離感、態勢感知、攻擊防禦意識,消除害怕被攻擊的恐懼感,就把人派上戰場,的確如吳委員批評一般,是執政者極度不道德的行為。

同學之前是先跟教練學詠春,後來教練因覺得詠春有缺陷,所以改學泰拳後六年,並對詠春在接戰風格(離手)上做了因應當代的修正,但在近距離仍然實用,所以同學在對打時,在機會適當時,會不自覺帶上詠春手法,他們這一系沾黏特別強,我的拳頭打過去都會偏掉(有一種很彆扭的感覺),不過同學也有說,那是因為我動作太大,如果是教練的拳頭,前置動作幅度小,速度快,他就接不到。

一般人沒有接戰距離的敏感度

對敵距離非常難抓,你沒挨過幾拳,不會知道怎樣的距離是會被打的攻擊範圍,也不會知道怎樣的範圍是你拳頭、腳可以打到的最佳甜蜜點,其實不用談跟真人打,沒特別練,光是打沙包都會打空,甚至扭到手腕,折到手指。握拳是有特別的方式的。這裡同學還提點了,防禦主要是以遠距,中距離比較好防守,要用到抱頭的防禦方式時,已經是落入非常糟糕的狀況。那天下課後,跟同學學了一些長距離(泰拳 long guard)跟近距離(詠春)的防禦,受用很多。

近年來,由於中國大陸的武術打假風氣,使得臺灣連帶跟進貶低詠春,以及中國武術。許多網路言論過於偏頗,我不甚認同。雖是如此說,但剛開始習武,我也是半信半疑,認為中國武術無法實戰,後接觸多了,才開始改變想法,起先是疑惑國術為何沒有頭部的閃躲技巧,怎麼對戰? 對於此,台大武學謝君韜教練認為是接戰距離的不同, Thinker 也認同此看法

中國武術的打擊距離是比較近身的, 必需接近對手. 你可以拿 BJJ 來比對. BJJ 的距離又更近, 但卻沒有打距離的問題? BJJ 練習者有使用正確的方式對戰, 知道把對手拉到他們要的距離. 就算被泰拳打幾下又如何? 只要拖到地板就贏了。缺乏對戰練習,傳武普遍無法使用正確的距離。

在沒有正確的距離的情況下, 攻防的技法自然發揮不出來。這能從空手道的各種「分解」看出來(基本上和南拳差不多),基本上就是近身控制對手的手腳,然後進行攻擊 ,但現傳武練習者受主流文化的影嚮,都習慣在較遠的錯誤距離接戰。

那麼? 目前網路上被黑得很慘的詠春到底可不可以打呢?

田野、田野、不要只是想像

詠春可不可以打?如果是沒受訓練的普通人,你被打過一次就會說「可以」,當然在擂台上的規則約束下,現在要打贏泰拳跟拳擊仍有難度,即便是擂台泰拳,也是為因應規則,而對古泰拳做了大量的修改,改到接近面目全非。

現在國術不太能打,主要有幾個原因,第一:練習量不足,國術的對戰方式複雜度很高,會用到許多小肌肉的細膩操作,沒長期訓練,難以形成肌肉記憶,對打時只能打出王八拳。第二:訓練方式效率不若現代搏擊高,中國傳統武術斷手斷腳的招式很多,也比較複雜,不好做訓練,比如用虎口攻擊喉骨,力圖喉骨斷裂插進氣管而非用拳頭打下巴才是中國傳統武術的攻擊主力,拳頭擊打目標也不是臉面、下巴,有些派別是以連續擊打橫隔膜,追求橫隔膜斷裂插到肺中。擂台以外的對戰,拳頭不好用,用擂台打法打頭是自找苦吃,因為頭骨是人體最硬的地方,用拳頭打頭,拳峰骨頭會先斷。第三:中國傳統武術是為兵刃戰服務,先有兵器後徒手,因此擂台上的徒手競技環境不符合原始設計目的,要能打,必須像泰拳一樣做出對應改變。第四:傳承斷了,該議題我剛接觸,不敢對此議題多做發表。

我的教練認為詠春在離手的距離,有很多東西失傳了,所以他對詠春的打法,按造擂台泰拳這類現代搏擊的接戰意識改造,但這也是沒法的事情,國內在大陸未打假時,就已武風不盛,習武者,吃飯都有問題,而當初他們跪著學來的東西,難道你要求他們跪著教出去?因此知識被帶入到土裡,也是能夠理解。台灣目前許多 2019 年後才出現的「跟風」臺獨覺青,在這議題上,多半吃大陸口水,道聽塗說。奇怪,平常總說大陸一堆假訊息,在這議題上倒是全盤接受,我未見其明也。早年國術非是如此,在民國50、60年代,臺灣甚至舉辦過世界上少數的全接觸、接近無保護的異種格鬥比賽 - 國術擂台(對打影片一對打影片二)。

電影 Bloodsport (1988) 背後的故事主角(據稱)就曾提到他曾到臺灣參加這種比賽,因為當時北美和歐洲許多地方是不允許這樣的比賽。不過國術擂台辦的並不好,又受與論影響,批評過於血腥、非文明人行為,就停賽了,再後來,國術的擂台比賽又為了能夠進入奧運,比賽方式朝跆拳道轉型,失去技擊性,導致一部分人出走至中國大陸,投向散打。若臺灣要把國術的技擊性找回,可能要跟泰國一樣,將國術競技的主導方回歸為軍方,而非教育部體育署,並且解決民間拳館的門戶之見,將套路表演、養生、軍用、平民防身,以及擂台競技區分類、分頭發展。泰拳早年也是傳承幾乎斷掉,後政府出面整合,因應擂台的競技環境,做出改良,才世界出名。

這就看哪個政黨敢破釜沈舟了,畢竟可能會造成許多社會問題。中國大陸武術越發如同舞術,是有方便統治,維穩的考量。正所謂:「俠以武犯禁。」,讓平民習武,始終是不為帝王所喜。暴力只能由國家機器持有。

你看,很多議題,是要自己親身田野一番,得出的結論會迥然不同。所以說,某綠營大佬一天到晚嘴人:「不要在辦公室做政策規劃,要去做田野」,那是非常非常有道理。

寫到這邊,你可以發現,沒有受過訓練的人,若只依靠平日印象來對敵,思考誤區會有多少,而這甚至只是一對一肉搏作戰的狀況,在戰場上,更多要求協同作戰,還有更多違反一般人想當然耳的團隊意識要培養。

結論

政府應避免讓未接受完整軍事訓練的平民直接陷入戰火威脅,而臺獨份子更不該未經議題研究,就扣人一個投降主義的帽子。然而吳立委此番言論,固然有其道理,但將議題道德化,對解決問題,不太有幫助。德國社會學者盧曼 Niklas Luhmann 就在訪談中說過「如果人們用道德在討論事情,那麼人們不單純是在判斷事情是好的、然後壞的走,而是在劃出一組差異、一組區分,把一邊歸類成好的,一邊歸類成壞的」。他認為「在現代社會中,如果人們什麼都道德化,那情況很少會有所改進、發展跟領會。」。

或許我們可從另一個面向思考,讓未受訓練的平民上戰場,真能打贏戰爭嗎? 這代價每個人都願意接受嗎? 若不是所有人都接受,是否一開戰,便因為不齊心,兵敗如山倒。如果要全民皆兵,是否以色列才是我們之師?

我想政府跟民間,都需要再謹慎思考,無守戰之備而輕攻伐者,可亡也

updatedupdated2022-05-182022-05-18